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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

记不清哪朝哪代哪位诗人,写下这样一句不朽的诗–“位卑未敢忘忧国”。

–作者题记

这是小说《高山下的花环》的开头,这是一本很好的小说,我读过多遍,每次都热泪盈眶。“位卑未敢忘忧国”这句诗我知道,大概读小学时我就知道这句诗,还知道这句诗是陆游写的。于是我就纳闷,连我都知道,作者李存葆不知道么,不知道不会去查么,或者别人不会告诉他么。

开始我也以为这个题记是文中主角梁三喜的话,梁三喜当然可以不知道,但不是,不是梁三喜的话。

但后来我发现,这正是李存葆之所以是李存葆,而我还是初中生的缘故。试想一下,如果把题记改为“南宋诗人陆游曾经写过一句不朽的诗–‘位卑未敢忘忧国’”,那什么感觉都没有了。

不知哪朝哪代哪位诗人,不落到具体某个人身上,凸显的就是整个群体(而不只是诗词作者),正因为有很多人正是这样想这样做的,他们是国家和民族的脊梁。而这,正是作者想表达的。

在这里,这句话是谁写的完全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句话。这是一个漂亮的题记。

(二)

但我小时候,只知道“位卑未敢忘忧国”这一句,并未读过全诗。根据音韵,我觉得这应该是诗中的偶数句,第四句或者第六句。第二句太突兀了,第八句又言犹未尽,如果是律诗的话。没想到后来读到此诗,居然是第三句。第三句!

病起书怀

病骨支离纱帽宽,孤臣万里客江干。

位卑未敢忘忧国,事定犹须待阖棺。

天地神灵扶庙社,京华父老望和銮。

出师一表通今古,夜半挑灯更细看。

这首诗读起来有点怪,尤其是颔联这两句,“位卑未敢忘忧国,事定犹须待阖棺”。意思固然不错,但“棺”是平声,“国”也是平声,两个平声相连,读起来很不顺的样子。这样的问题,比“孤平”严重得多,极大地破坏了音乐美,就不只是讲究不讲究,或者用不因辞废义可以解释的了。

书法上,隶书讲究“蚕头雁尾不双飞”,这个“雁不双飞”,固然有突出主笔的意思,也因为双飞(别想歪了)确实不好看,破坏了形式美。

陆游作为大诗人,怎么会犯这样的毛病?

后来发现,其实不然。陆游没犯毛病,否则这也不算一首好诗了。原因在于(问题出在),当时的“国”字发音,并不是阳平的guó,而是入声。今天我们的四声是:阴平、阳平,上声、去声(或者说第一声、第二声、第三声、第四声),但古代汉语的四声是平、上、去、入,其中,上、去、入发音短促,统归仄声。

《康熙字典》载有一首歌诀《分四声法》,说明了这四声的发音特点。

平声平道莫低昂,上声高呼猛烈强。

去声分明哀远道,入声短促急收藏。

入声发音接近去声而更急更短促,我们今天的普通话没有入声,原入声字的发音发生了改变,被划入其他声部。大致情况为:声母为b、d、g、j、zh、z的大多归为阳平,如“拔”、“极”,变成平声字了;声母为p、m、t、n、l、k、q、ch、c、r的大多划入去声,如“确”、“促”、“肉”,发音略有延长。

除上面提到的几个字外,还有诸如“铁”、“竹”、“客”、“阔”、“麦”、“立”、“六”……,这些字在闽南话里的发音极其短促,入声特点十分明显,要不怎么说闽南话是汉语的活化石呢。

看来想研究古汉语,最好还是要精通一二门方言。

在这首诗里,如果“国”字发仄声,那一切就很OK了。但“国”字当时到底如何发音,我们现在并不清楚,直接把“国”字按闽南话发音读出来也不对,这样跟其它字的发音格格不入,感觉更不好。

古音既然不明,也没必要费大力气考证,现在朗诵中,除了把韵脚的“斜”读xia,“野”读ya外,其它字一般也不做变读。听之由之,听之任之罢了。

(三)

陆游一生或为通判,或入幕府,也许算不上位卑,但他一生确是“未敢忘忧国”。《病起书怀》这首诗在陆游近万首诗词里,大概可以跻身前100甚至前50,像这类表达政治意愿,期望献身疆场收复故土之作,在他的作品里占了很大比例。感情激昂,笔力雄健,气韵自然非凡。

诸葛亮、出师表这样的元素在陆游诗中多次出现,还有一首更有名的《书愤》,

书愤

早岁那知世事艰,中原北望气如山。

楼船雪夜瓜洲渡,铁马秋风大散关。

塞上长城空自许,镜中衰鬓已先斑。

出师一表真名士,千载谁堪伯仲间。

正是“国家不幸诗家幸”,那段屈辱的岁月,造就了辛弃疾、陈亮、张元干,甚至晚年的李清照,甚至整个南宋豪放派得以抒发情感、有的放矢。

陆游最有名的诗应该是《示儿》。

死去元知万事空,但悲不见九州同。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。

这首诗我很小就会背,同时会背的还有他的《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》。

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

僵卧孤村不自哀,尚思为国戍轮台。

夜阑卧听风吹雨,铁马冰河入梦来。

小时候只是会背,年长后,学了些历史,再读这首《示儿》,有几次都哽咽。那种报国无门,壮志不酬,心在天山,身老沧州的感觉,竟感同身受。

高中时在一个陆游选本上写了这样的评注:

怀忧国之心、报国之志,叹命之不达、志之不申。天山沧州,英雄老矣,此情见诸笔端,人不为之扼腕叹息。